中国留学之家那些深忆的年月 - Powered by Discuz!NT Archiver

xy8888 - 2008-1-26 15:37:00

我对铺街早晨的印象常是这样的：清晨五六点的时候，雾气渐渐散去，现出铺街的全貌来。窄小的街道，新装上的崭新的广告牌，烤鸭店里被烟气熏黄的价目板。街边的商店陆续开张，哐哐作响的卷匝门划破铺街清晨的宁静。面包店的师傅伸个懒腰，一面扯开嗓子，一面揭开一个大竹笼盖子。浓浓的热气就直冒上来。立即有人围了过去。
好些年前的记忆了。那时的铺街，尚算是个热闹的地段。
我念初一那年夏天，父亲迫于生计，在铺街租了一处不起眼的门铺，请了些伙计，包揽些安装铝窗的活儿做。我周六周日以及寒暑假，时常过去。起初是去玩，后来也帮忙做些简单的事情，诸如测量尺寸，拧些螺钉什么的。
与父亲门铺相邻的，就是温姨的饺子店。小小的店面，几张桌子，摆设都很简单，却很干净。温姨是个热心肠的女人，又做得一手好饺子，所以店虽小，生意却好，极少有冷清的时候。我老早听母亲提起过温姨，父亲新迁进铺街的时候，温姨是第一个进门的顾客，请求父亲帮忙换个铝窗。
我初到时，见到温姨的女儿杜翠。黑黑细细的两条辫子，穿一件红色花格子衬衫，模样秀气，话语却多。先是温姨让杜翠给我端来碗饺子，尝尝手艺。后来杜翠索性自己又端来一碗，与我一起吃。偏我那时不大说话，腼腆得象个姑娘，于是只听她自顾说个没完。最后问我几年级了，在哪上的。我便回答说是初一，在三中。她说也念初一，在一中上的。我又以为她与我一般大了。不料她又说要比我小一岁，已经问过我父亲我的情况。我固又暗自生气，既是已知了我的底细，还偏又问我做什么。一中比三中好，尚且要比我小一岁，又有什么好希奇显耀的。于是我暗地里把杜翠念做“纳粹”。后来又感觉这样总归不好，又因与杜翠熟识了，知道她也非是喜欢显耀的人，才又暗自改了回来。
父亲时常与伙计出去，中午尚且不能回来。温姨就招呼我在她那吃午饭。次数多了，父亲执意要给钱，温姨又执意不收。相持不下，引得我与杜翠在一旁发笑。父亲也只好作罢。
温姨生意最好的时候，店里做满了人。杜翠一面要帮忙招呼客人，一面记忆每个客人的帐单，又分毫不差。我在一旁看了表示佩服。杜翠不好意思起来，扭了扭两条小辫子，说是熟能生巧罢了。又说偷看了我的作文，写的好，她也佩服。于是两人便都笑了。后来我每写了作文，便拿与她看。我每每没有事情做了，便坐不住，要跑出去玩。温姨有一辆买菜的自行车，是我游荡的工具。温姨每每探出头来说，小心些，不要骑的太快。杜翠有的时候，也要更去。我又没有固定的去处，四处的闲逛，却偏偏不能见摆书摊的，碰见了就停下不愿意走。好几回杜翠等得不耐烦，又催我不动，只好赌气自己回去。然后生我一个下午的气。
稍晚的时候，我学的东西多了些。有时也跟父亲他们出去做事。下午回来的时候多半是黄昏。那是铺街最为美妙的时候。阳光金黄黄的，铺满整条老街，仿佛染上了层金粉。老街东北角有棵粗大浓密的榕树，叶子也变成了金色。周记米店的米字招牌，象是涂了烟焦油，一晃一晃的摆动。对门烤鸭店的价目表，也象变红了似的。我每每表现出愉悦来，伙计中有个叫唐三哥的，便寻我开心：你看你看，看到没有，杜翠又在等你了。
这样的日子有两三年，我固然度过了许多快乐的日子。与杜翠也结下了深厚的友谊。有一天我忽然想起杜翠的父亲来。便问她，说怎么一直不见你父亲？杜翠就变了脸色，仿佛受了惊吓一般。只摇头。我固然奇怪，料定有隐衷，也不再问，事后也就忘记了。只是几年以后再想起来，重拾些零碎的记忆，难免有许多猜想。
后来我升入南湖高中，杜翠直升一中。生活也没有什么改变，一切仿佛理应这样永远下去。只是铺街，渐渐还是有了些变化，东北角的榕树砍去了，崭新的广告牌旧去，也不再翻新。烤鸭店也迁走了。
有一回我作文在地区获了奖，又恰逢温姨生日。于是杜翠提议晚上去她家开个庆祝晚宴。那晚母亲也去了。先是说说笑笑很开心，慢慢的又提起些艰辛岁月。我与杜翠也接不了嘴。最后一起庆祝温姨生日快乐。温姨分明是流了眼泪。
我高二那年秋天，母亲陪外婆到铺街来。我正伏在床上还不曾睡着。只听母亲说，诺！啊扬在呢。睡觉了啊。想是母亲正要过来唤醒我，外婆赶紧拦住，说，睡着了，唤醒他做什么，让他睡好了。然后又说，小扬喜欢吃豆腐干，下回我带些过来。这些话，我听的分明，但却索性不起来，装做睡着了。母亲有外婆继续低声说着话，我听着听着便真睡着了。不意那竟会是我最后一次听到外婆的声音。
2002年冬是个多事之秋。先是我摔伤了腿住了院。后来父亲告诉我，温姨出了车祸，就在铺街，买面粉回来的时候。血流了一地，没到医院就死了。即将出院的时候，又得知外婆突然病逝的消息。出了院我与母亲赶去参加外婆的葬礼，想起外婆的种种慈爱，伤心不能自已。回来的路上又联想到温姨，心情愈加压抑。我问起杜翠的消息。母亲说，温姨死后，饺子店就关门了。葬礼与父亲去的，杜翠虽然悲痛，却好强，不愿当他们面哭。母亲知我伤心，叹了口气，说，这许多的事情，我们也都是无能为力的。
这以后不久便升了高三，许多哀伤也要暂且放下来。明白母亲的话，这许多的事情，我们也无能为力。有一回我再到铺街，看到饺子店又开了张，据说是温姨的一个亲戚。店里生意却不如以前好。这固然也有铺街日趋衰败的原因。父亲说杜翠后来还到这里坐过两次，辍了学，头发也剪短了，说是在一个药店上班，一切还好。还问起我的近况，说我文章写得好，莫要放弃。
2002年到2003年间，我也曾去过杜翠家两次，均是紧锁着门。此后也再没有见过面。父亲也在2003年初退了租，搬到城东与姑父合股经销铝材。铺街便再没到过。
2004年暑假快结结束的时候，家里收到到两张喜柬。一张给父亲与母亲，一张给我的。杜翠要结婚了，与我们家固然是个极大的喜讯。只是婚期因为要排在开学之后，我终究又没能够去参加，亲见杜翠的幸福。内心极为遗憾。在火车上又想起许多的事情，铺街的点点滴滴，更觉伤怀。犹记得杜翠与我说要比我小一岁的情景，一切还恍如昨日。而今我21，仍旧度过着我悠长的大二岁月，杜翠20，却即将为人妻。我与母亲说，定要把我的祝福带到，定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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