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过,现代的日本的旧书店虽然不似往昔那样如火如荼,对读书人来说,也依然是一个极好的去处。我读博士时,大学对面恰好有一家小小的旧书店,叫“三和古书屋”。它是那种最典型的、真正面向爱书、读书的人的旧书店。它坐落在马路旁边,窄小的门脸,房子本身古旧不堪,看上去至少有五六十年了。拉开小门、临街的半面是书店,里面呢,就是主人的住处兼旧书库。因为房子小,书架都是从地面一直到天花板,书架和书架之间只有则着身子才能通过。主人是个矮矮的老头,蛮喜欢讲话,但绝不让人生厌。跟鲁迅笔下的坐得高高的、瞪着眼象猫盯老鼠似的老板不同,这儿的主人多半是静静地坐在里面的“塌塌米”上,守着小桌,眯着眼打盹儿。客人进来了,他依旧动也不动,任凭你随意翻看。主人是这样,客人也就心安理得、从容不迫,不必担心主人的白眼和逐客令。要是你向他打招呼,或是问点儿什么,他立刻就会做出反应,明白无误地回答你,让你怀疑他刚才究竟是在打盹儿还是醒着。不过,来的次数多了,又知道我是对面大学的留学生,就自然成了熟人。他会主动拿出新近增添的书,供我挑选;看得时间常了,他还给你倒上杯咖啡;价钱上也可以商量,买得多了,他会开车给你送到家。因着这些,我每次跨进这里,都有一种踏实愉快的感觉?
我在这里买到过不少满意的书。做博士论文时需要的夏目漱石的全集,已成为绝对工具书的日本百科全书等大部头都来自这儿。当然,我也买过有价值的、真正的旧书。有一次,碰上了一套名叫《新东亚》的杂志,出版于30年代末期,差不多有20册,翻开一看,里面有许多关于“满洲国”的报导和照片,诸如枪杀“反日土匪”,处决“政治犯”等等,很有史料价值。可惜当时囊中羞涩,未下决心买下。一个星期以后再去,已被人买走。为此,直到现在我还后悔不已。
最近购得的书中,有两种颇有意思。一是日本战败后的第二年,一位叫琼斯*萨达的美国记者写的《我看日本》(镰仓书房,1946年10月)。书中,记述了日本战败之后的社会状况,阐述了一个美国人对日本未来的看法,对照日本战后50多年的道路,意味深长。另一种,是一个40年代在中国从事情报活动的特务写的随笔集,书名为《狱中狱外》(亚洲青年社,1943年1月)。对这类书,我向来是抱着冷静分析的态度来读的。其中《会见汪精卫主席》一篇,记录了两人----即所谓的汪主席与这个日本小特务----的对话。
这间小小的旧书店至今还在给我许多回忆的材料,我喜欢它的有些旧书霉味儿的空气。